《CULTURED》中文版与艺术家白水展开对话，从她的日常工作方式切入，逐步进入其创作内部的运行逻辑。长期以来，白水以电脑与生成系统作为主要工作媒介，在持续实践中形成“AI觉构法”。

这一方法在感知、结构与物质之间不断往返，并随着工作推进而持续调整自身形态。对她而言，创作并不围绕单一媒介展开，而更接近一种持续运转的过程：在生成与判断之间，在技术与经验之间，不断推进。

艺术家白水的工作室里，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时间。

艺术家白水工作室

白天是协作的时间——会议、沟通、团队推进，各种事务把注意力切割成碎片。真正属于构思的时间，通常要等到深夜。“晚上是构思的时候比较完整的，睡觉的时候也在想，一定睡得很晚。”但凡有点时间，白水就会坐下来——“哪怕只有10分钟，因为你的创意在脑子里的时候，你很想特别想把它实现。”有时候直接把电脑带回家，有时候把团队召唤过来，围绕着创作生活，这已经是她多年来的常态。

艺术家白水创作中

对她来说，电脑从来不是需要被克服的媒介障碍。“电脑一直都在被使用中，只是人们熟悉它的方式在不断变化，AI也是一样，它只不过是让电脑使用起来越来越方便。”不是替代，是工具变得更好用——就像输入法从五笔变成拼音。在许多人还在争论“电脑生成的算不算艺术”的时候，白水已经在用这套工具做了很多年。这种早进入的经验，让她对整个话题保持着一种相当平静的距离——不焦虑，不需要表态，只是继续工作。

《雨滴》系列作品，艺术家白水个展，2025

2026伦敦艺术博览会艺术家白水展位现场

白水此前的创作横跨数字生成、雕塑、绘画与装置，既进入公共空间与商业系统，也在国际艺术博览会中形成持续可见的个人表达。当白水的创作步入新的阶段，她所面对的，不只是个人方法的推进，而是一种与AI时代几乎同步发生的结共振。“AI觉构法”并非对技术浪潮的回应，而更像是在同一时间轴上，与之并行生长出的结果——当外部世界的生产逻辑发生转变，她的创作体系也在内部完成了对这种转变的吸纳与转译。

艺术家白水创作中

“AI觉构法”，因此成为一个关键节点，是这套体系目前最清晰的表达——它标记的不是开始，而是她在与时代长期共振之后，对这种关系的一次阶段性命名。

理解白水的工作方式，需要先理解那个“方阵”。

在与AI协作的过程中，她和团队会同时运行多台电脑，将生成的图像排列成方阵——几百张、几千张——快速浏览、标记、删除，再重新组合。“我们自己也写一些程序，可以在几个电脑一起生成，在几百张之中，把它组合成一个方阵，然后一个方阵一个方阵地过，这样子很快地把自己有用的东西找出来。”

艺术家白水进行创作实验

判断的依据更多来自直觉，但直觉背后是经验的长期积累——“你知道怎么筛选，但更多的是凭直觉。因为这个东西都是一个偶然性，就像艺术家作画一样，他不可能重复。”有一次，几天的工作在存储阶段因为电脑跳掉全部消失，凭着记忆重新恢复出来的效果完全不一样——“就是出不来一模一样的”。不可复制性不是缺陷，而是这个创作路径天然的一部分。

艺术家白水创作中

“比方说你平时都是用钢笔写的，忽然它现在不是笔了，它可能是个火，”白水说，“你把另外一种工具的特性把它抓出来去使用——不要惧怕它，可能更好用。”工具属性被重新理解之后，方法本身也随之被改写。

“AI觉构法”这个名字，是在长期实践之后才有的。“觉”是起点——直觉层面的感知，往往在语言之前就已发生。“如果一开始就进入理性判断，很多东西会被提前过滤掉。”“构”在后——是感知触发之后，进入结构推演的过程，电脑和AI在这个阶段深度介入。白水表示，所谓AI觉构法，是一个倒叙：是在领悟到这条路径的美好之后，才给了它一个名字。

其实这个方法的确立，白水也经历了大约一年的犹豫。核心问题只有一个：在AI生成之后，是否还要让“手”重新介入。一方认为回到手工会削弱数字生成的纯粹性，另一方坚持绘画必须回到身体经验之中。转变发生在某一个具体的瞬间——“我突然意识到，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就不成立，为什么一定要把它们分开？就像开车，有单行道也有双行道，我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困在单行道上？”

影像作品《水3.0》静帧

想通之后，创作开始明显向物质空间延伸：数字生成不再是终点，而成为起点，图像在屏幕上完成之后，重新回到手与材料之中，逐渐获得重量、肌理与空间中的存在感。从屏幕到物质，是循环往复的运动——生成之后的粉碎，粉碎之后的重组，重组之后的再次生成。“AI觉构法”正是在这种反复往返之中，从一套生成技术逐渐生长为贯穿数字与现实的完整创作方法。

《道法三千·水乡》系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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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滴、水乡、流动、循环——这些意象在白水的作品里反复出现：“我们最早做艺术的时候，就是让人看见自然。我把雨滴做成比人还大，因为你平时会忽视它，当它变得比你还大的时候，你就不能忽视它了。”这不仅是一种视觉策略，也是一种明确的立场——关于人与自然的关系，以及如何在作品中打破人的惯性忽视，让那些被日常经验自动过滤掉的部分重新进入感知。

《道法三千·水乡》系列

一步看，“水”之所以反复出现，也与它自身的属性有关：没有固定形态，却始终存在；可以被容纳，也可以反过来塑造容器；既柔软，又具有持续改变环境的能力。它既是被观看的对象，也是一种隐含的方——关于流动、转化，以及如何在不稳定中保持某种连续性。这使得“水”不只是主题，更像是一种贯穿她创作内部的结构性线索。

《道法三千·水乡》系列

这种立场背后，有一套根植更深的哲学底色。道家对白水来说，并不是需要被引入的外部资源，而是从小就在的底层逻辑。她同时接受过西方教育，认可西方理论的很多部分，但在更深处，仍然是中国式的理解方式在起作用——“吾心即宇宙”这样的命题，“道法自然”这样的结构，在她的创作语言中，以一种当代而非复古的方式持续存在，成为她理解世界与组织经验的基本框架。

“我想表达的是一个度的概念。我们可能只是活在当下，在自己的核心范围之内，但其实同时还有其他的事物，也在宇宙中不同的地方发生着。”在这种对多重现实的持续感知之中，“水”逐渐从一个具体意象，被白水转化为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，并成为“AI觉构法”在内容层面持续延展的重要驱动力之一。

在当下由AI持续重塑创作生态的语境中，白水的实践并不指向“被替代”的焦虑，而是提供了一种更具前瞻性的参照：艺术系统正在被不断扩展，其边界因技术的介入而变得更为复杂与开放。正如她所比喻的，从单一的田径到多元的体育门类，AI的进入并非取代既有形式，而是生成新的维度，使艺术从媒介到方都进入一种多轨并行的状态。

《道法三千-神迹》

“我首先是一个实践者，因为我们是比较早使用电脑来制作艺术品的。”——不再把AI或电脑当作“手”的延伸——“它变成一个特别有效的工具。它可以无限放大，无限缩小，我一下子就可以把300张或者1000张图片合成一张图片，那里面的内容、色彩、力量，跟一幅画来回画的力量是没有办法比的。”工具属性被重新定义之后，艺术家的主体性反而变得更加清晰——不是被工具替代，而是借助工具，把自己真正想做的东西推得更远。这种对工具属性的重估，反而使艺术家的主体性更加凸显——不再是被技术驱动，而是通过技术放大意志、加速实验，将原本不可抵达的视觉与结构经验推向前沿。

《道法三千-神迹》

由此，“AI觉构法”也不再是一个封闭的个人方法，而更接近一种开放的生成机制。在AI时代，它的意义不在于确立标准，而在于提供一种可被介入、改写与再发明的路径。“我这个方式可能是个笨方式，就像一笔一画把字输入电脑，你可以创造更好的输入法。”白水将自身置于“先行者”的位置：不是为这一体系划定终点，而是在持续的实践中不断测试边界、示意方向。她的工作因此具备一种方上的公共性——为后来者提供接口，而非结论。“我们还在持续的马拉松跑步之中，只是跑着跑着好像貌似掌握了一些方式，但是还没有到我需要停下来去回看的时候。”

在这一语境下，她拒绝以版本迭代来界定创作阶段，而强调一种持续流动的自我更新：方法在变化，作品在生成，但主体始终处于未完成之中。在她的语境里，并不存在清晰的版本划分——“AI觉构法可能就没有1.0、2.0、3.0，只是作品不停地在迭代。就像我叫白水，然后我白水叫一辈子，但是我每个阶段的我都不一样。”

CULTURED：

您的工作状态——构思常在睡前发生，创作几乎随时展开，生活与工作之间没有明显边界。这种方式，是主动选择，还是逐渐形成的？

白水：

我觉得更多是因为热爱。如果不喜欢，你不会这样。就像达芬奇，他的创意停不下来，有了团队之后就更是这样，以至于都不怎么睡觉了。我有时候会觉得很累，但又放不下，因为你真的想做，就会去做。构思那部分确实和生活已经没有边界了——随时随刻都在思考，有时候用笔记，有时候用手机，忽然想到什么就记下来。真正坐下来打开电脑工作，倒是更像上班，有一个比较清晰的工作状态。所以是两种时间在同时运转。

CULTURED：

在长期与AI协作的过程中，是否出现过某个瞬间，让它开始反过来影响您的审美判断？

白水：

没有。我觉得很多时候你自己去用，用完之后就知道了，没用的时候你可能会想象很多。AI对我来说更像一个助理，它给出的是可能性，我负责选择和判断。它有时候状态很好，会连续给出很多有趣甚至惊艳的结果；有时候完全不在状态，生成出来的几乎都是“垃圾图”。我们工作室经常开玩笑，说今天AI“累了”，或者“在发脾气”。听起来有点拟人化，但当你每天和它一起工作时，这种感觉是很真实的。你会慢慢熟悉它的节奏，也会接受它的不稳定。但审美判断那部分，一直都是我的。

CULTURED：

“AI觉构法”已经相对成熟，您目前还在往哪些方向继续实验？

白水：

我想在立体感上继续拓展。别人用笔可能做10层、20层已经很多了，但我用电脑可以做100层。所以我想在这个方向上再走远一点——把立体感做到别人做不到的程度。另外也可以反过来，不只是往深处走，也可以往外走，让它“突出来”，像裸眼3D的效果。这些方向都在实验，每天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，我觉得挺兴奋的。一想到新的idea，就和团队小伙伴一起用电脑去实现，整个人会进入一种沉浸的兴奋状态。

艺术家白水在2026伦敦艺术博览会

CULTURED：

您怎么看“AI觉构法”与中国哲学之间的关系？是刻意建构，还是自然生长？

白水：

是自然长出来的。“觉”这个字，道家、佛家、儒家都在用，它是超越语言的，在语言说出来之前它就已经发生了，说出来的反而不那么绝对。我自己对道教体系很感兴趣，这种底层逻辑从小就在，你没有办法刻意去绕开它。当然我也接受了西方教育，很多西方体系我也认可，是中西结合，但底层还是中国的那套。先天的“觉”，后天的“构”，其实本身也是我们哲学的一部分。谁说只有先天不能允许后天？这两件事从来不是对立的。

CULTURED：

当AI进入创作之后，“这是谁的作品”似乎变得不再那么清晰。面对这样的质疑，您会怎么回应？

白水：

我会说，你生的孩子亲子鉴定也是99%，那你说孩子是你生的还是别人生的？AI应该出现在材料那一栏——综合材料，它只是代替了材料的丰富性。就像你用笔画画，笔有没有贡献？当然有，但我们不会强调它，因为太习以为常了。你拍的照片，是相机的贡献还是你的贡献？大家都有相机，但最后作品还是不一样。电脑也是一样，只是比相机功能更多、更复杂。艺术家的所有思想都在手上，在表达方式里，这个没有人可以替代你，也没有任何工具，包括AI，可以替代你。

艺术家白水创作中

CULTURED：

团队在您的创作中扮演怎样的角色？“AI觉构法”更接近个人方法，还是一种集体工作方式？

白水：

我们是一起工作的，大家一起沉浸在创作中，这是我们的理想状态。技术伙伴非常重要，我们自己写程序，一起生成，一起筛选，一起实验新的方向。但最终的判断还是在我这里——什么要，什么不要，往哪个方向走。就像一个团队一起做菜，大家都参与，但主厨的口味决定这道菜的最终味道。观众跟我分享他们在作品面前的感受，有时候他们说看到了什么、被触发了什么，我觉得很欣慰。这种连接，是创作最想要的东西。

CULTURED：

再回看早期的作品，您现在的感受是什么？

白水：

做得不够好，但我也不能把它抹掉，因为我是一步一步走来的，不可能跳过那个阶段。本质的变化是，现在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。以前更多是在摸索工具，现在工具是服务于想法的，而不是反过来。就像以前一直在问“电脑能做什么”，现在是“我想做什么，电脑怎么帮我实现”。这个转变花了很多年。

WORDS

Liora

EDITOR

Lesley、August

DESIGN

Ace Chen

POSTED

April 27 20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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